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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晨雾未散的山道里，我趴在母亲汗湿的脊背上，数着她发间沾的苍耳子，和往常一样一起去放羊。背篓里几只小羊顶开盖子，啃食她补丁摞补丁的衣领。“华妹抓紧！”母亲突然抓住崖边的野葛藤。屋后山里有嫩草，每次放羊都要经过岩壁小道。碎石从胶鞋底簌簌滚落，背篓撞上凸岩发出闷响。我嗅到羊奶混着铁锈味，抬头望见母亲鬓角凝着血珠。母亲却还笑着安慰我：“莫怕，这是山神爷给咱的记号，保佑咱们平平安安。”

  后来家里快揭不开锅，只能卖掉羊换些钱买米面油，再给我添件新衣裳。卖羊前夜，父亲蹲在羊圈前抽了整宿的烟，烟灰落在新编的草绳上。“那两头壮实的总共能卖100元，明天先卖一只改善改善生活。”母亲把红布包塞进父亲内兜，针脚特意用了辟邪的五彩线，密得能防雨。

  镇上的炊烟还没散尽，父亲就空着手回来了，青布衫沾着村口的泥浆。“钱袋……叫扒手摸去了……”他指甲缝里的木屑扎进掌心，血珠渗进桌面的裂纹。母亲正在补我的开裆裤，线头突然崩断，针尖在指腹刺出一颗血珠。两人相对无言，唯有灶屋里的火塘噼啪作响。

  羊圈忽然传来细弱的咩叫。羊圈里带崽的那只羊正用温热的舌头舔着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——它竟在黎明时产了崽。父亲用软布给小羊擦身，母亲拆了嫁妆箱里的红被面：“这回把铃铛系牢些。”她一边系，一边念叨着吉祥话：“羊儿羊儿快快长，风调雨顺谷满仓。”父亲则在一旁笑着说：“看来这羊啊，是舍不得离开咱们家，给我们送财来了。”

  第二天，父亲带着另外一只壮实的公羊又去了镇上。这次，母亲特意用蓝印花布做了个钱袋，挂在父亲胸前，还在上面绣了个“福”字。临走前，母亲叮嘱道：“莫心急，慢慢卖，中午记得吃碗油茶汤。”父亲点点头，赶着羊，铃铛声一路清脆地响向远方。

  在等待父亲归来的那天，母亲时不时都要去门口张望。我呢，就守在羊圈旁，听着小羊的咩咩声，盼着父亲早点回来。

  终于，在夕阳西下的傍晚，父亲回来了。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，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，还没等走近，就大声喊道：“小梅，快看，咱的羊卖了好价钱！”母亲快步迎上去，父亲从怀里掏出水果糖递给我，又拿出一匹漂亮的花布：“给你做件新衣裳，咱也赶赶时髦。”

  那天晚上，母亲做了一大桌好菜，有腊肉炖土豆、现磨的合渣，还有香喷喷的土鸡蛋油茶汤。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，父亲讲着镇上的新鲜事儿，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我吃着甜甜的水果糖，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，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而美好。那一夜，火塘的火格外旺，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红彤彤的，充满了希望和甜蜜。

  从那以后，我们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，但那段卖山羊的日子，却永远留在了我们的记忆里，成为我们家最珍贵的回忆。每当夜幕降临，山间的风轻轻吹过，那羊铃铛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，诉说着我们家平凡而又温暖的故事。